吴晓邦大师永生的舞人

第4版(副刊)
专栏:

  吴晓邦大师
永生的舞人
杜高
7月8日下午,89岁高龄的吴晓邦老人最后一次剃了胡须,擦净了身子,保持着他一生的净洁,安详地辞别了人世。
吴晓邦是本世纪中国最富有生命活力、闪烁着灿烂的艺术光采、体现着坚韧的民族精神的一位舞人。他是在灾难深重的中国奋力开拓民族新舞蹈的先驱者,是不倦地创造美与力的艺术形象给中国人民以感染和鼓舞的热情澎湃的艺术家。吴晓邦近70年的艺术创作、理论和教学实践,创造了中国舞蹈艺术的一个新时代,他的艺术精神必将成为一种不可泯灭的艺术传统深深地渗透在未来世纪中新舞蹈的创造之中。
吴老逝世后,全国舞蹈界沉浸在哀痛里。
但是吴老人格的光辉和感召力,不仅表现在他的遗像前那数不尽的花圈和从世界各地传来的诚挚的唁电里,也不仅表现在从各地络绎不绝地赶来向他告别的人们对他的崇敬里,更表现在60年代曾经把他当作资产阶级艺术家猛烈地批判过、摧毁了他心爱的“天马舞蹈艺术工作室”,给他的身心以最沉重打击的当年的几个年轻人,现在站在他的遗像前痛悔地哭喊着:“吴老师,我们对不起您啊,原谅我们吧!”人们知道,一生被称为“仁者”的吴老师,会宽恕他们。
在我们心中,吴老永远是独具魅力的艺术导师。1940年他在桂林为新安旅行团的孩子们创作和导演了一部大型舞剧《虎爷》。这部民族特色浓郁的舞剧是他早年艰辛的艺术探索的一个美丽的果实,为千万观众喜爱。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一次日寇轰炸桂林,在躲避空袭的时候,吴老师在岩洞前的草坡上教我们跳《工人舞》、《水手舞》的生动情景。他是那样热情奔放,他的舞姿又是那样令我们神往。那年我才10岁,感谢吴老师不仅用艺术启迪了我们的智慧,而且通过艺术在我们小小的心灵里深深地注入了爱国的热忱。
那时吴晓邦已经是一位卓有成就的青年舞蹈家,他从日本留学回国后就开始了新舞蹈的探求,但是只有在抗日战争爆发后,他才自觉地把舞蹈艺术和民族的生存与解放联到一起。后来他说:“我摆脱了1937年以前的框框,将国外现代舞蹈的表现技法与中国的现实生活相结合,我是在时代的脉搏上舞蹈的。”1945年吴晓邦和夫人盛婕在周恩来同志的关怀下到了延安,展开了他的革命生涯和艺术追求的新篇章。
50年代初,我又见到了一次吴老师,我们亲切地回忆起《虎爷》演出时的情景,观众的热烈反应,吴老师的脸上浮起欣慰的微笑。他接着对我说:“我爱‘新旅’的孩子们,永远忘不了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孩子们抗日救亡的热情、艰苦不屈的精神,当时给了我无比的勇气和信心。”短短几句话使我看到了吴老师心灵的纯美。
1956年,他怀着热烈的艺术理想创建了“天马舞蹈艺术工作室”,为着在实践中创造社会主义的民族新舞蹈,他如醉如痴地全身心地投入了舞蹈教学和创作活动中。那时文联大楼在王府井大街,“天马”在大楼的最高一层,我工作的剧协在第三层。我时常见到吴老师匆忙的身影,但我躲开他了,因为从1955年到1957年,我处境险恶。但我感受到了“天马”的蓬勃的艺术生气,感受到了吴老师当时难以抑制的奔腾的创造激情。我从“天马”的那一群可爱的孩子们身上,又看到了在敌机的轰炸中吴老师教我们跳舞的情景。这时他已积累了丰富的教学和排练经验,形成了独特的教学法,他的心中升腾起一个宏大的愿望:赋予具有中华民族特征的中国古曲以崭新的舞蹈形态和艺术生命。50多岁的艺术家率领他的学生们在全国各地巡回演出,自己也登台起舞。这时期他创作的《青鸾舞》、《龠翟舞》、《十面埋伏》等,和他早年创作的《义勇军进行曲》、《游击队员之歌》等作品一起,标志着他的艺术创作的一个历史过程和他的舞蹈风格的逐步成熟。
这位意气风发而又心地单纯的艺术家,几乎忘记了当时的环境。60年代初,灾难降到了这位天真的艺术家头上。他的“天马”被摧毁了,他的艺术思想受到了严厉的批判。他悲伤地告别了舞台,顿足叹息一朵刚刚破萼尚未盛开的民族艺术之花,在寒风中凋零了。然后他和所有艺术家一起,经历了10年“文革”,经受了一生中最为严酷的信念和良心的考验。
老年吴晓邦在新时期的15年中充满激情地再创一个舞蹈大师的辉煌。他的著作《新舞蹈艺术概论》、《舞蹈新论》、《舞论集》、《舞蹈学研究》、《吴晓邦谈艺录》、《我的舞蹈艺术生涯》等,是本世纪中国舞蹈艺术极有价值的理论成果和珍贵的精神财富。他从80年代以后为祖国培养出第一批舞蹈史论专业研究生。吴晓邦桃李满天下,理所当然地成为中国威望最高的舞蹈艺术大师。
1985年,我和吴老师又有过一次亲切的接触。那是由于孙颖创作了一部民族舞剧《铜雀伎》在京上演,孙颖是1958年和我同时关进监狱的右派,又一同被押送到北大荒劳动。我写了一篇他的舞剧观后感,我描写了这位当年顶着沉重的右派帽子而不忘翩翩起舞的艺术家给我留下的印象。文章登在吴老主编的《舞蹈》月刊上。一天吴老见到我,他以一个长者的慈祥的语气轻轻对我说:“我看了你的文章后很久不平静,真没想到解放后你有那么一段悲惨的遭遇……”我猜想这时老人心里想起了50年前跟他学跳“工人舞”的那个孩子。
楚辞专家文怀沙80年代初从劳改农场回来,他和文艺界隔绝了20多年后,忽然收到了吴晓邦的一封信,大为感动,深感作为艺术家的吴晓邦的魅力其实是他作为仁者的人格力量的体现。他在给吴老的复信中写了这样一句:“你是天马,自有骏骨,百年后当在追逐云霓中永生。”10多年前沙老的这句颂辞,今天用来悼念吴老,我想是再恰切不过了。(附图片)